时间回到1975年，黎巴嫩(nen)内战爆发，“小巴黎”的荣华(hua)就(jiu)此戛但是止。起初，马龙(long)派基督徒与逊尼派穆斯林主导武装冲突，贝鲁(lu)特很快被分裂为东西两个部分。彼时，黎巴嫩(nen)还是巴勒斯坦解放组(zu)织(zhi)反击以色(se)列(lie)的前沿阵地。趁黎内部分裂，邻国以色(se)列(lie)、叙利亚等外部势力开启武力入侵和占(zhan)领，局势更加混乱(luan)。

以军多次入侵导致大量(liang)栖身在黎南部的什叶派穆斯林被迫(po)北逃，也催生出新的武装力量(liang)黎巴嫩(nen)真主党。内战结束后，以色(se)列(lie)与真主党又(you)在2006年、2024年连续(xu)爆发战争，贝鲁(lu)特的城(cheng)市肌体(ti)没(mei)有断刻下裂痕(hen)。

地理地位得天独厚、人文情况开放多元，这(zhe)些令贝鲁(lu)特成为“中东小巴黎”的劣势，却同样成为令它(ta)深陷战乱(luan)的“诅咒”。身处(chu)中东宗派、民族、大国博弈的断层线，黎巴嫩(nen)并非自身命运的完全掌控者。

内部看，政治分裂、宗派对峙以及家属把持等问题在此凸显；外部看，伊朗借(jie)助真主党，沙特等海湾国家通过逊尼派政治势力，叙利亚与以色(se)列(lie)基于自身平安考量(liang)，美法等国基于势力投射，均在此施加影响力。这(zhe)使得任(ren)何内部冲突都(dou)极易被外部利用、外部危急又(you)轻松向内部伸张，宁静进程屡屡被地区(qu)大国利益绑架。这(zhe)里(li)的战争，常常成为地区(qu)矛盾的“出血点”。

正(zheng)如外地人所戏谑(nue)总结的：“五年一小打，十年一大仗(zhang)，没(mei)完没(mei)了。”战争，成了贝鲁(lu)特人近半个世纪挥之没(mei)有去的阴影，也将“小巴黎”的荣耀深深掩埋于连绵的伤痕(hen)之下。

分裂与求生——战争下的众生相(xiang)

空袭后的清晨，记者的手机收到许多问候，房东侯赛因是其中之一。他简(jian)短地扣问“你(ni)还好吗？”随即又(you)像(xiang)过去每次危急时一样，迅速消失在对话(hua)框中。这(zhe)位早年在东欧经商、如今在贝鲁(lu)特坐拥近十套(tao)房产的商人，运营着从中东到南美洲葡萄出口(kou)的网(wang)络。但每当有“风吹草(cao)动”，他就(jiu)立即把生意交给(gei)手下人，携家人登上最早飞往外洋的航班。

与此同时，记者的设计师朋友拉亚尔(er)默默将自己(ji)的社交媒体(ti)头像(xiang)，换成了一支在漆黑中悄悄燃烧的白色(se)蜡烛。这(zhe)位老是戴着深蓝色(se)头巾、能讲流畅英语(yu)和法语(yu)的女性，因必要照料家人而放弃了出国工作的机会。空袭后，她第一时间将年老的父亲从南部边田地区(qu)接来。对她而言，坚守在自己(ji)的国家并没(mei)有后悔，如同她的新头像(xiang)，是一种静默的抗争。

面对突如其来的战争，贝鲁(lu)特弥漫着复杂的情绪：恐(kong)惧、愤怒、绝望、怜(lian)悯、麻痹(bi)……也浮现截然(ran)没(mei)有同的状态，有人远走异域、有人安顿支属、有人无以为家、有人成仁取义……空袭过后，记者经过贝鲁(lu)特的滨海路，步履间尽是燃尽的火堆，流离失所的家庭在此暂且支起帐篷，父亲带孩子捡拾干枯的树枝。而道路的另一侧，高档(dang)咖啡馆(guan)的露天座位上，穿着鲜明的人们正(zheng)清闲地抽着水烟和雪茄，路旁停着昂贵的跑车。

记者在中东工作近七年，经历了多轮地区(qu)冲突。此前在叙利亚访问过许多被烽火完全摧毁(hui)的城(cheng)镇，也见识过海湾国家的现代与荣华(hua)。但在中东，很难找到一个比贝鲁(lu)特更加割裂的城(cheng)市：漂亮大楼与断壁残垣(yuan)、奢侈享乐与贫困挣扎同框。这(zhe)种割裂，在局促的城(cheng)市空间中更加刺(ci)眼。

在市区(qu)面积没(mei)有到20平方公里(li)的贝鲁(lu)特，“你(ni)住哪里(li)？”倒是一个充斥深意的社交问题。其中暗藏着对教(jiao)派归属与社会阶级的揣测，继而划定交往的界限(xian)。或(huo)许，是战争下人们的没(mei)有平安感，让社会互动充斥对自保与短期利益的考量(liang)。

战争，让黎巴嫩(nen)“黄金时代”支柱性的金融业、旅游业丧失了平安发展的根基。国家经济积累消耗殆尽，政府债台高筑，大量(liang)精英出走。雪上加霜的是，2011年叙利亚内战爆发，上百万难民涌入黎巴嫩(nen)，给(gei)黎巴嫩(nen)经济带来沉重负担(dan)；2019年，黎巴嫩(nen)爆发严重金融危急，导致银行业溃逃，泉币贬值(zhi)超90%；次年，贝鲁(lu)特港口(kou)发生大爆炸，底子设施严重被毁(hui)，"大众对政府的信任(ren)进一步下降(jiang)。与此同时，少(shao)数家属和寡头并没(mei)有抓紧对社会资源的把持，腐败横行。而经济与社会信任(ren)的双重崩塌，也为武装团体(ti)壮大提供(gong)了社会底子，国家深陷凝聚力危急。

夏日的贝鲁(lu)特滨海路上，常常群集着大量(liang)返(fan)国探亲的黎巴嫩(nen)人。他们一边赞美这(zhe)座城(cheng)市得天独厚的天然(ran)风光与宜人气候，一边又(you)为障碍没(mei)有前的社会现实叹息。而侯赛因则总爱向记者抱怨：他大半生积累的美元储蓄仍困在黎巴嫩(nen)银行，至今无法取出。正(zheng)因如此，他在房租上从没(mei)有给(gei)哪怕一天的脱期。“这(zhe)里(li)是贝鲁(lu)特。”他说，“我们谁也没(mei)有晓得明天会发生甚么。”

离开与坚守——恐(kong)惧弥漫处(chu)善意在伸张

在贝鲁(lu)特工作一年多，记者时常听到以军无人机在空中盘旋的声响，街头巷尾，声响忽远忽近。抬头望向空中，却没(mei)有见其踪迹(ji)。它(ta)就(jiu)像(xiang)一个悬(xuan)在头顶、时隐时现的“幽灵”，散播恐(kong)惧、威胁战争随时来临。

3月2日以来，响彻云霄的爆炸声，伴(ban)随以军战机的轰鸣，同样成为贝鲁(lu)特上空的常态。晤面问候语(yu)都(dou)变成：“你(ni)还好吗？注意平安！”

这(zhe)里(li)没(mei)有防空警(jing)报提醒(xing)、地下掩体(ti)躲避、防空导弹拦截。居(ju)民们只能把窗户留个小缝，以减弱爆炸的冲击，避免震碎玻(bo)璃。一些人朝天鸣枪，提醒(xing)未看到警(jing)告的邻居(ju)尽快撤离，这(zhe)是在没(mei)有大众防空警(jing)报系统下，民间自觉的、原始的警(jing)报方式。

为打击真主党方针，以军天天都(dou)发布撤离提醒(xing)。在贝鲁(lu)特附近的撤离区(qu)域涵盖(gai)整个南郊，面积几乎等于三分之一个纽约曼哈顿。无数平民因此被卷进离家避祸的大潮，逃离的车辆一眼望没(mei)有到头，车顶上还绑满铺盖(gai)。更可怕的是，以军为执行暗杀(sha)任(ren)务，时常无预警(jing)地轰炸贝鲁(lu)特市区(qu)的酒(jiu)店、居(ju)民楼，乃至是学校。据黎巴嫩(nen)卫生部统计，短短十天，就(jiu)有超过600名黎巴嫩(nen)人死于烽火，另有超80万人流离失所，约是全国人口(kou)的七分之一。

面对战争带来的人道主义危急，黎巴嫩(nen)政府开始将一些公立学校、体(ti)育场(chang)用作避难所，领受流离失所者。联合(he)国难民事务高级专员公署驻黎巴嫩(nen)代表卡罗利娜·林德(de)霍(huo)尔(er)姆·比林说，此次黎巴嫩(nen)人民流离失所的速度比2024年以黎冲突时更快。

当愈来愈多的同胞流落街头，被烽火、流离失所和饥饿的黑暗笼罩，一种自觉的、人性的微光仍然(ran)顽固地亮起。黎巴嫩(nen)民间慈悲组(zu)织(zhi)迅速行动，向流离失所者提供(gong)帐篷、毯子、床垫等应急物质以及水、食品和药品等援助。大量(liang)贝鲁(lu)特的咖啡馆(guan)和餐厅也参与进来，主动成为援助的“桥梁”。

在贝鲁(lu)特历史悠久的哈姆拉街区(qu)，“巴尔(er)扎克”咖啡馆(guan)暂停了平常的电(dian)影和文学沙龙(long)，转(zhuan)而在社交账号发帖募捐，并与外地慈悲组(zu)织(zhi)合(he)作，天天准备1200份(fen)盒饭，无偿提供(gong)应流离失所者。“战争眼前，我们都(dou)一样。”经理霍(huo)多尔(er)说。更让他感慨的是：“我原本只打算募集100份(fen)盒饭，没(mei)想到一醒(xing)悟来，竟收到了几百封回复，其中还有大量(liang)来自生活在外洋的黎巴嫩(nen)人。”

夜幕降(jiang)临，贝鲁(lu)特少(shao)了以往的喧嚣。战机一次次呼啸而过，未知的恐(kong)惧让无家可归的人更感无助。这(zhe)时候，一盒盒热腾腾的餐饭被递到他们手中。温(wen)情、理解与善意悄然(ran)在这(zhe)座城(cheng)市伸张。(参与采写：林建杰、申峰、曹昌浩(hao))